
1950年初春的石家庄,天气还带着寒意。军区机关的院子里却并不平静,一份厚厚的案卷摆在华北军区司令员聂荣臻的案头。翻到最后一页,他沉默良久,只问了一句:“他的精神状态,到底怎样?”回答他的是一声小心翼翼的汇报:“刚做过检查,神经健全。”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动窗纸,仿佛在催促人做个决断。
案卷上的名字并不陌生——沙飞。战时的老部下,抗战摄影战线的旗手,军区新闻摄影工作的开创者。在部队里,他的名字并不排在将帅名录,却一直被视作一位“拿着相机的战士”。谁也没想到,胜利后的第五个年头,他会因为一起枪击案,站到军事法庭面前。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时间往前拨回十多年,这个名字曾经代表的是另一种光亮:战地相机、硝烟、冲洗间里忽明忽暗的红灯,还有一卷卷送往前线和后方的底片。正是这些看似冰冷的画面,让很多从未走近火线的人,看到了山沟里的八路军,看到了受难的普通百姓,也看到了抗战的另一种“战场”。
一、从报务员到“拿枪的相机手”
1926年,14岁的沙飞刚从无线电学校毕业,在当时算是“吃香”的技术人才。他很快穿上军装,到北伐军里当电台报务员。那时候的他,还只是个对新鲜事物有点好奇的少年,每天和电码、天线打交道,日子单调,却不算艰难。
展开剩余92%1932年,他被调到广东汕头电台,成了特级报务员,薪水不低,工作稳定。不得不说,以当时的社会环境,这样的日子已经相当体面。可他偏偏爱读书,业余时间把鲁迅的著作一本本买来啃。鲁迅文章里那股子犀利劲、那种对旧社会毫不留情的剖开,让他越看越上头。
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一台照相机。新婚旅行时,他买下了人生第一部相机。起初只是新婚夫妻拍照留念,可镜头一对准街头,他的视线再也收不回来了。人力车夫的佝偻背影,流落街头的灾民,衣衫褴褛的乞丐,还有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工人,一个个画面像钉子一样扎在底片上。
有了相机,他开始意识到:眼前这些真实的苦难,如果只是埋在心里,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去,那才算真正的无力。1935年6月,他加入了“黑白摄影”团体,遇到一群同样爱摄影、也关心社会现实的朋友,逐渐下定决心,要把摄影当成一辈子的事业。
不久之后,他跟着同伴去了广东南澳岛。那里有日本浪人横行乡里,欺压百姓。他把那些场景一张张拍下来,寄给报刊杂志。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用镜头去“控诉”现实,面对的不是花草山水,而是活生生的国难。
1936年9月,他来到了上海,试着做职业摄影记者。刚到大都市,一切都不算顺利。报社对照片的要求严苛,稿费也不稳定,生活一度很紧张。为了谋生,他考进了上海美术专科学校西画系,一边学画,一边继续找机会拍照。值得一提的是,在美专,他结识了许多新兴木刻青年,这批人和鲁迅来往密切,思想都很激进,谈起现实和抗争,句句都带火花。
二、“鲁迅照片”背后的敏感与代价
1936年10月8日,上海举办第二次全国木刻流动展览会,沙飞负责组织和拍摄,这在他当时的处境里算是一件“大活儿”。中午时分,展厅里突然有一阵骚动——身患重病的鲁迅,拄着拐杖来了。对当时的青年而言,这几乎像看到一面活着的旗帜。
人群一下子朝鲁迅围过去,空气都像紧了一圈。沙飞没有犹豫,立刻举起相机,从不同角度抓拍。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不仅是一个大作家,更是一个时代精神的象征。底片冲洗出来后,他把照片寄给鲁迅,也寄给同在现场的木刻家们。后来不少人评价,那组照片是“鲁迅一生最传神的影像之一”,沙飞的名字,也借此在文艺圈里传开了。
几天后,10月19日清晨,他被一个电话从睡梦里惊醒——鲁迅去世了。这消息来得太猛,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随后,背起相机直奔鲁迅住处。屋里很安静,鲁迅平静地躺在床上。沙飞站在床前,眼眶发酸,连连鞠躬,然后才小心地打开相机,调光圈、构图、按快门,每一步都格外轻,仿佛害怕打扰到什么。
鲁迅葬礼的全过程,也被他用镜头一段段记录下来。这些照片登上报刊,迅速引起文学、美术、摄影、新闻界的强烈反响。对当时的读者来说,鲁迅的离世,是一件牵动人心的大事,而影像所带来的冲击,远比冷冰冰的文字更直观。
但事情也有另一面。鲁迅的“敏感身份”很快给他带来麻烦。上海美专很快以各种理由勒令他退学。表面看是一纸退学通知,背后是当时政治气候下对“危险人物”周边人的排斥。就这样,他被迫离开校园,开始更深入社会底层,去寻找镜头里的现实题材。
这一段经历,既让他名声大噪,又让他尝到了什么叫“风口浪尖”。从那以后,他在拍摄时更清楚:镜头既能记事,也能惹事。
三、战地摄影:一支没有火药味的“武器”
时间很快推到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打破北平的夏夜,“七七事变”标志着全国性抗战的全面爆发。沙飞做了一个干脆的决定:从城市转向战地,用相机走上一条更危险的路。
那时,中国文盲率极高,大量普通百姓不识字。沙飞曾说过,大致意思是:文字宣传再有力,也不如一张照片直观。哪怕一个字不识,看见战士冲锋、百姓流离,总会被触动。这种看法,后来被他概括成“摄影是武器”的思想。
1937年9月,他来到太原,加入全民通讯社做摄影记者。平型关大捷的消息刚传到太原,前线急需能把战场真实情形带回来的记者。当时任八路军总参谋部参谋处长的彭雪枫提出,要给部队配随军记者。没多久,沙飞就辗转进入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穿上了八路军的军装。
在河北涞源,他拍下《战斗在古长城》这组作品:残垣断壁、山岭云烟、战士们趴在长城墙体后面的身影,粗糙却有力量。这些画面,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风景照”,而是把古老城墙和现代战争叠在一处,意义相当直接。
这一时期,他的摄影才华和对革命事业的投入,得到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的注意。1938年4月,沙飞被任命为晋察冀军区司令部专职新闻摄影人员,等于成为军区系统内的“专职相机手”。在聂荣臻的支持下,他组织了晋察冀边区第一次摄影展,把自己在前线和根据地拍下的大量照片整理出来公开展出。
1939年初,摄影展举办时,八路军指战员和根据地群众纷纷来看。有人看着照片里翻山越岭的战士,眼里发红;也有人指着熟悉的村庄,低声认人。对很多人来说,这是第一次从“旁观者”的角度看自己所在的战争,冲击力不小。虽然只是简单的展板和黑白照片,却实实在在发挥了政治教育和宣传作用。
摄影展结束后,这些照片在聂荣臻安排下,被送到延安、重庆。延安那边的领导同志,对这些照片给予很高评价,认为它们生动展示了华北敌后根据地的真实面貌。慢慢地,“沙飞”这个名字不仅在前线,甚至在后方文化界都开始被提起。
同年,晋察冀军区政治部宣传部成立新闻摄影科,沙飞担任科长。一边继续往前线跑,一边着手培养战地摄影骨干。很多后来在解放战争中活跃于摄影战线的人,都从这一时期开始接受训练。他在现场并不只是找角度按快门,还会教战士如何抢光线、找主体、注重瞬间的力量。
战事持续,宣传任务越来越重。鉴于第一次摄影展效果显著,他又提出创办画报的建议。1942年5月1日,晋察冀画报社成立,他出任主任。同年6月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对于他而言,把相机真正纳入党和军队的宣传系统,既是肯定,也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1942年7月1日,《晋察冀画报》创刊号出版,收录了150幅新闻照片,其中有82幅出自他本人之手。不得不说,这样的比例,几乎是在用生命往画报里填内容。画报发往各地抗日根据地,也传到国际友人和外媒手中,一张张照片让外界对中国抗战有了更加直观的印象。
在此期间,他几乎是连轴转。白天赶拍战士训练、群众大会、生产动员,晚上在简陋的暗房冲洗、放大、挑选。长期高强度的工作和战地环境,很快带来严重负担。有人回忆,他曾在暗房里忙到吐血,却怎么劝都不肯停下来,只说:“这点苦算什么。”
遗憾的是,战场上的血腥画面、伤员的惨状、一次次生离死别,在镜头里被反复放大,也在他心里积累成难以排解的压力。最终,精神状态出现问题,被医生诊断为精神疾病。只是那个年代,对这种病的理解和治疗手段都有限,很多隐患只能暂时压着。
四、石家庄枪声:功勋与罪案的交叠
1949年,新中国即将诞生的前夕,沙飞因为病情加重,被送到石家庄医院治疗。这时的他已是38岁,论资历算得上功勋卓著。在军区系统里,他被视作新闻摄影事业的“开路人”,不少年轻摄影兵都把他当老师、前辈。
负责为他诊治的医生名叫津泽胜,是日本人。这一点,在当时的环境下本就比较特殊。更特殊的是,津泽胜并非普通医生,而是较早参与日本反战同盟的成员。抗战时期,他在“白求恩医院”工作,对伤员态度温和、认真,一丝不苟。医术扎实,对待医学生也很宽容,常常反复讲解操作步骤。从同事和病人的评价来看,这位医生无论医术还是医德,都算得上优秀。
就这样,一个中国战地摄影英雄,一个日本反战医生,两人的命运在石家庄同一所医院相遇。本该是合作治疗、互相尊重的一段经历,却在某个瞬间彻底走向失控。
那天的具体细节,后来的材料里多有记载:沙飞在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得知给自己看病的是日本人,内心受到强烈刺激。战争岁月里那些惨烈镜头、血海火场的记忆,很可能一下子在脑海中翻涌出来。理智被压垮,他拔枪射击,当场将津泽胜打死。
这一枪的代价极其沉重。一边是中国军队内部广为尊敬的摄影功臣,一边是国际反战人士、享有声望的医生。消息传出后,很快在国内外引起强烈关注。有人愤怒,有人惋惜,也有人不知该如何评说。这起案件,不仅涉及个人行为,更牵扯到新中国刚刚建立之际的国际形象和对待日本反战人士的态度。
案件发生后,沙飞被立即逮捕、关押。军区和有关部门起初并非没有宽容的打算。一方面,他在抗战和解放战争时期的功绩摆在那里;另一方面,他确实患有精神疾病,从法律和政策上看,本有可能作出相对从轻的处理。
随着调查深入,人们对津泽胜的身份了解得更清楚:日本反战同盟成员,长期参与救治中国伤员,在白求恩医院的口碑极佳。这一层背景传到国外,更被多家媒体报道。很快,这起案件被赋予更多象征意义,变成国际舆论讨论的新中国“如何对待反战人士”的案例之一。
在这种背景下,有关方面不得不重新权衡。既要考虑国内对功臣的态度,也要考量司法的严肃性,以及对国际舆论的回应。反复讨论之后,最终决定对沙飞处以死刑,这一结论,并不轻松。
五、聂荣臻的为难与“行刑前吃顿好的”
具体到军区层面,负责审定和执行这项判决的,是华北军区。司令员聂荣臻拿到材料后,内心压力可想而知。按常理,他对沙飞的经历再熟悉不过:从战地摄影展,到晋察冀画报,再到前线一张张影响深远的作品,两人在战火岁月中早就结下了深厚战友情与工作情。
在案情讨论会上,聂荣臻问:“沙飞的精神状况,真的没有问题?”调查人员根据当时医院的诊断报告作答:“刚接受检查,神经健全。”这话听上去十分坚决,却也带着当时医疗条件和认识局限下的绝对化判断。间歇性精神病在发作间隙,往往和常人无异,这一点,当时并未得到足够重视。
面对这样的报告,他已经没有太多回旋余地。为了维护军纪和司法权威,尤其是在全世界都盯着新中国的一言一行的时候,他不得不做出“挥泪斩马谡”的决定。有同事回忆,当时的气氛压抑得厉害,没人愿意多说一句话。定案之后,聂荣臻提出要厚葬沙飞,算是一种在制度框架内能给予的最高尊重。
签署处决命令时,他的复杂心情很难用简单词语概括。据后来的回忆,命令签完,他又特意叮嘱办案人员:“行刑前,你们记得给他做一顿好吃的,让他吃饱、吃好。”这句话听上去朴素,却透出一种说不清的无奈:既要严格执行纪律,又忘不了对老部下的感情。
1950年3月,执行枪决。时年38岁。这一年,新中国刚刚成立不久,全国上下正在恢复生产、重建秩序。对普通人而言,这不过是众多案件中的一桩;对沙飞的家人、战友和新闻摄影界来说,却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六、迟来的翻案与“不能有负于历史”
时间往后推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社会环境发生很大变化,人们对很多历史事件有了重新审视的空间。沙飞的亲属,自那时起多次提出申诉,希望能够对当年案件进行复查。他们的诉求并不简单停留在“情感”层面,而是希望从法律和医学角度,重新评估案发时的精神状态。
申诉材料经过有关部门转呈,最终得到重视。随后几年里,相关机构组织力量,对当年的案卷、医疗记录、知情者证言等进行细致调查。诊断技术有了发展,对精神病学的认识也更深入,多种因素叠加,使得案件有条件被重新审视。
1986年5月,北京军区军事法院作出新的判决:撤销当年对沙飞的死刑裁决。理由明确指出,他是在患有精神疾病的情况下作案,行为能力受到严重影响,不具备正常自控力。从法律层面来说,这是一次对历史判决的纠正;从情理角度看,也算是对一个已经离世三十多年的人的迟来交代。
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改判并不否认案件本身的严重性,更没有否定当年的制度背景,只是在当代法律框架下,对当时精神状况给予了更加专业的认定。换句话说,罪案仍然是罪案,但对行为人的责任能力,必须基于更准确的医学认知。
回看沙飞短短38年的人生,有一句他常挂在嘴边的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假如我不认真地拍摄,一定终身遗憾,也有负于历史。”这句话不长,却把他对摄影的看法说得很清楚:镜头不仅是个人兴趣,更是一种对时代负责的手段。
从1920年代的报务员,到1930年代奔走于上海、广东,再到抗战时期的晋察冀战地摄影,直至新中国成立前后的病榻、枪声,他始终把自己和时代紧紧捆在一处。拿起相机那一刻起,他就不再只是一个旁观者,而是在用画面参与历史。
沙飞之后,新中国的新闻摄影体系逐渐完善,大量记者、摄影兵活跃在前线与基层。他们拍下抗美援朝战场,也记录土地改革、工业建设的点点滴滴。这条路之所以能走出来,很大程度上和早期像沙飞这样的探索者有关。许多后来被视为经典的中国战地影像,追根溯源,都会提到他所开创的那条路。
一边是光荣履历,一边是无法挽回的悲剧,这种强烈反差,难免让人心里不是滋味。但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复杂、纠缠,很少非黑即白。沙飞身上既有令人敬重的一面,也有难以回避的极端行为。不过至少可以确定一点:在那场漫长而惨烈的民族抗争中,他确实用相机留下了不可替代的见证。
他早已离开,但留下的照片还在。不少底片经过修复后,今天依然清晰可辨。战士的眼神、山村的轮廓、硝烟后的废墟,一张张都是当年真实生活的切片。正是这些画面,让很多后来者得以直面那段岁月,而不是只从书页上读到几个抽象的年份和地名。
从这个角度看,他曾说“不能有负于历史”厦门股票配资,并非一句空话。而那些被他记录下来的瞬间,也的确在历史长河里,保留了属于1930年代、1940年代中国土地上的真实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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